几天后，汴水商埠迎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清晨。当初围绕轻底货船图的困惑有了答案，河道变浅影响运输也不再只能被当作不可改变的事实。
纪川把轻底货船图放到眼前时，并没有感到惊喜。他知道，几条分散的线索终于可以组合成一幅完整图景并不等于找到答案。纸张、工具或一段口耳相传的话都可能出错，真正困难的是分清哪一部分可以相信，哪一部分需要重新验证。
纪川把修改过的方案带回工作现场，请船娘桑禾逐项复查。两人没有急于宣布胜利，而是为下一轮观察留下日期和联系方式。
“我们要解决的究竟是什么？”船娘桑禾问。纪川想了想，没有把“造出更安全的浅水商船”当成一句万能的回答。他解释说，首先得让受到影响的人知道正在发生什么，其次要弄清哪些改变可以逆转，最后才轮得到讨论效率与代价。船娘桑禾听完，指出还有一些没有被问到的人。
他们曾经以为工坊行会的守旧只是一个必须绕开的障碍，后来才发现它与当地许多人的生活紧紧相连。有人靠旧制度获得稳定，也有人因此失去选择。纪川不愿把任何一方写成简单的对错，便用自己的工作方法，把每个说法转换成能够被检验的问题。
这一天最难的并非找到线索，而是阶段性问题被解决，新的生活秩序开始形成。纪川在便笺上画出两栏，一栏写已知事实，一栏写尚待确认的疑点。他发现后者仍然很长。船娘桑禾看着那页纸笑了笑，说至少现在他们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。
天色变化时，潮湿木板散发淡淡的桐油香。纪川忽然想起最初接触这项工作的原因：他喜欢一件事情能够被耐心做完的感觉。如今河道变浅影响运输却让他懂得，完成工作不只是修好物件，往往还需要给别人留下解释与选择的空间。
回到汴水商埠，纪川把新发现与此前记录逐项核对，标出能够公开说明的部分，删掉尚无凭据的猜测。船娘桑禾补充了他忽略的一处细节。两人约定下一步不追求惊人的结论，而要先完成一件可以让他人切实感受到改变的小事。
临睡前，纪川再次想到轻底货船图。它并不会自己说话，也不能直接消除工坊行会的守旧，但愿意听它所提示的人，或许就能在旧路之外找到新的方向。这个阶段的调查暂时告一段落，造出更安全的浅水商船仍然需要一段漫长而具体的实践。